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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枪手的驿站

六七罐啤酒,四五只手枪,二三个朋友,欢聚在一场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正楷人生  

2017-04-23 09:10:14|  分类: 南郭先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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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正的意思是端正,楷的意思是标准。正楷是字体的一种,定义是形体方正,笔画平直,可作楷模。
       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生平可以一丝不苟,清晰地记录,而且还可以配得上用正楷书写呢?这里要介绍的,就是一部用正楷谱写的人生,我外公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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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印象中的外公永远是和蔼可亲,慈祥沉稳。多数见到外公的时候,都是在偏僻的农村,虽然条件贫苦,但是外公外婆的家里和穿着,永远都是清洁整齐,举止谈吐,永远都是从容平和。还有一个印象非常深刻的就是外公写得一手好字,平时生活的所有细节,都是正楷工整记录。常听人说字如其人之类的恭维话,用到姥爷这里,完全可以说是其整个人生,就是由正楷记录的的字帖。
    前些日子回国见到了舅父,再看到姥爷的手迹,缅怀姥爷的生平,儿时的记忆又重新拾起关联,非常的感慨。说起外公的往事,并不需要靠回忆,也不是空口无凭。姥爷自小读书识字后,就开始记录自己的生活,并不是单纯的日记,事无巨细,一一在录。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本部,当然绝大部分的记录,都已经被伟大光荣正确的革命的历史洪流冲毁淹没了,眼下能看到的,都是被打成历史反革命,劳改下放之后的记录,内容自然是用自己的历史回忆,对照当时的政策,来辩驳无产阶级专政的判决。虽然有些天真或者是不自量力,但是其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,让人动容的悲壮,也明明显出在字里行间。
    其实当时旁听大人们的讲论,姥爷被抄家放逐,虽然是凄苦,但也不失为幸运。因为他老人家在国民党统治东北的短暂时间内,已经坐到了相当于沈阳铁路局局长的地位(当时称为皇姑屯机务段),之所以没有能够镇压,主要是因为不但没有所谓的民愤,而是恰恰相反。但是姥爷始终不肯认罪,理由很简单,那就是他从来没有正式加入过国民党,后来所有的申述信,基本上都是反复从人证物证方面说明这个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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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上面照片中,都是外公自己的上述信件和简历,为了自己的记录。其实这些信纸包括信封邮票,在那个小山村都是不常见的物事。经历过的人都清楚,那个年月里,这样的申述可以说是数不胜数的,但凡祖辈过的稍有体面的话,总归是能有些问题或者借口,让你被打倒被羞辱,最后绝望无奈。而像外公这样在古稀之年还要据理力争的,恐怕真的是凤毛麟角。
       外公的申述年复一年,也曾经受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复,自然也都一一在录。就在这屈指可数的回复当中,当然也是回绝,最好的也不过是搪塞或者推托,更有落井下石的。像下面照片中,冷酷地写上一句,"因你的问题属于敌我矛盾....",今天看来自然是笑话,但在那个时代,绝对无异于残忍。不知道当时在边远山区的小农舍里面,外公接到这样的回复是怎样的心情。可以知道的是,在有生之年,外公从来没有放弃,更从来没有颓废。其不屈的意志,足以塑起一座丰碑。
       相比姥爷不屈不挠的抗争,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讥讽,天朝不久以前刮过好一阵民主党派风。如果谁是少数党或者偏僻党或者是反动党的话,其身价登时上升到令人仰望的地步。想到姥爷的后半生都在竭力证明自己没有加入过国民党,真的所谓此一时彼一时,除了伟大光荣正确,其余一切都变化得让人头晕目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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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  姥爷下放的地方并不遥远,但是非常偏僻。小时候随父母探亲去过几次,火车汽车折腾下来,衣服鞋子都不成样子了,但在那个小山村里面,还是马上被人看作是城里人。村里人烧饭取暖都用材禾,除了规定的农活,姥爷每天都要上山打材,年复一年树木渐少,也越走越远。等姥爷最后落实政策回到沈阳的时候,已经是76岁高龄了。
       下放的生活自然是贫苦的,小山村里面的生活俭朴至极,甚至信封信纸都是稀罕物事,但是姥爷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生活的记录。这样的家政日记,也不知道有多少本了。好在外公的几个儿女都是知识分子,虽然颇受连累,总算还生活在城里,时常探望,也是安慰。记忆中到姥爷姥姥家的时候,每天都是欢天喜地的日子。就算是谈起被放逐的经历,外公的语气,听起来都像是别人的故事,从来也没有过仇恨悲愤的语气。发生的都过去了,未来的事在人为。长大以后回想起当年的处境,心里充满了对外公的敬佩。

       当年大人们讲话的时候,总是刻意避开我们,尤其是谈到过去经历的时候,只言片语的听到几句,心里也明白那是不能在班级中忆苦思甜会上宣讲的。那个年代都是比谁的祖宗过的惨,谁的祖宗生的贱,如果有过一丝体面地话,绝对是心里负罪,脸面无光的。
       尽管晚年生活和从前的日子落差极大,但在母亲的口中,外公的笑容似乎从来也没有变过。好像这些在别人眼中的贫苦加上无望,于姥爷都像是无动于衷泰然处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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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外公的父亲原来是打鱼的,险历海难之后改行做生意,有感于自身文化的贫瘠,而立志要把外公培养成为读书人。外公还有两个叔叔,家里都没有儿子,所以都全力支持。外公尽管出身微寒,却能够从小在私塾里面学习长大。当时的成绩也无可考量,但单凭外公写字的功底来看,确实也不负众望,当时就在亲戚中小有名气了。
    那时有个远房亲戚,家在东北关外,做着不小的生意,表示愿意帮外公介绍工作,前提是外公帮他做两年学徒或者说是跟班。虽然是初出茅庐,好像外公也做的有口皆碑。期限将至,那个亲戚撇下当初介绍工作的承诺,却向家里提出要外公做女婿。因为膝下无儿,所以必须是上门女婿,将来孩子要随母姓的那种。依照家里的情况和外公自小的志向,不单不能接受,甚至难以想象,亲事只好无疾而终。那位亲戚也不食言,马上在当时奉系的皇姑屯铁路局为外公某了一个文职差事。

       当时的具体情况已经不能查考,或许外公轻轻就挥却了一场富贵。从外公后来面对物质生活巨大变迁的态度来看,当时也是毫不挂心的。话说回来,那时候简直任何事情都会因着新政权的临近而变得不确定,所谓一切皆有可能,当然是坏的可能。

       这里罗嗦几句,前些日子赋闲在家,喝酒的同时也看了许许多多的怀旧电影,其中导演最卖力的往往是描写解放前国统区的故事,《保密局的枪声》,《特高课在行动》,《地下尖兵》,《与魔鬼打交道的人》,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等等,最是引人入胜或者是发人深省。实际上是每当演到末尾的时候,都感觉到些许莫名的悲哀。当然可能是电影太好看了,但胜利了也就结束了,有些意犹未尽。可是等酒醒以后才明白,枪手的悲哀其实是担心电影里面的主人公后来的命运,如何能过熬过接踵而来的镇压反革命运动,三反五反运动,肅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運動,四清运动,等等等等。就算福大命大造化大都能挺过去,后来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也总会一网打尽的。举个最明显的例子,如果先知道了双枪老太婆的最后结局,再去看《红岩》的话,其个种滋味,想必可以媲美品尝三鹿奶粉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之后的姥爷应对公事已经是得心应手了,从后来的记述当中可以看出当时是非常喜欢也是非常安与现状的。可惜好景不长,九一八事变发生了,姥爷弃职回到关内,但心里肯定是有些不舍的。时间不长,溥仪登记建立满洲国,姥爷这才回去继续工作,直到八一五光复。

        光复的时候姥爷做了一件大事,利国利民是肯定的,但对自己身家未来的影响,就是祸不是福了。当时日伪一夜投降权力真空,铁路停运工人失业。无产者正要瓜分铁路设备,姥爷站出来呼吁大家保护将来的饭碗,护车护厂护路,所以整个机务段几乎没有遭受损失。八路军惊鸿一现之后中央军浩荡开进沈阳,接收大员惊喜发现铁路运输完好无损,自然对姥爷称许有嘉,以后更是万事倚重。谁都能看出姥爷是做了一件好事善事,但是也都能想到这段历史会为姥爷带来什么样的灾害。

       新政府成立以后的几年,姥爷一直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工作,可能还有擢升,因为房子换成了一个独院小楼。可惜又是好景不长,转眼就是镇反,三反五反,还有肃反,反反反反反,最后落了一个历史反革命,因为没有民愤而网开一面,抄没家产,下放农村。也是与此同时,姥爷开始了抗辩上述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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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总结起来,外公一生名不见经传,也没有太过辉煌的故事,但人生跌宕起伏,也算亲历富贵,强暴,野蛮,贫穷,等等种种,但行事为人始终始终不离圣贤之道,克己待人,清白磊落。虽然是生不逢时,也足以为子孙所敬仰效法。更难得记录一丝不苟,完全可以说是其整个人生,就是由正楷记录的的范文。

        孟子曰:“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    枪手也好久不思想了,平日里打枪喝酒,迟钝麻木,总是对外公的崇敬之心,无时或忘。
    仅此纪念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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